52、竹马翻过花墙来（18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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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夏天,格外的炎热。

唐老太太已经在家里闷了好几天，也不出门打牌了，唐家给大小姐办的十八岁生日宴,结果老子没来，大小姐也没来,甚至那位私生子都没到场。

老太太出了那么大的丑，一口气堵在嗓子里,总是下不去。她还亲自上门,想要教训教训这个不孝顺不听话的不肖子孙，可惜她连唐净家的大门都进不去,每次都只能盛怒而归。

唐净根本懒得搭理那一家子的人,这个暑假，她忙着和方尔雅约会，两个葬爱家族的新晋成员,每次出门的造型,都十分的浮夸,很快,青市上流社会的贵妇们，就开始八卦起唐家那位大小姐，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，怎么好好的大小姐不当,要当杀马特。

唐文安倒是不死心的来找过她几次,甚至拐弯抹角的想从她这里套出方尔雅的事,有好几次，方尔雅就在一边看着，唐文安却始终没有认出来。

时间很快，就到了开学的日子,方尔雅和乔森也要回去了，他们原计划在青市给唐净过完生日就走，但方尔雅和唐净的感情十分好，整个暑假，几乎每天都要腻在一起玩，人人都知道，大小姐多了个葬爱家族小姐妹。

方尔雅和乔森回去那天，江焕陪着唐净去给两人送行。

机场内，人来人往，唐净站在方尔雅面前，脸上带着笑，眼底深处藏了一抹不舍，“琳娜，一路顺风。”

“嗯。”方尔雅上前一步，张开双臂抱了唐净一下，“我会的，我们保持联系，我有空的话，就来见你，你寒假也可以带上你的小哥哥，去找我啊，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地方，我知道很多地方的景色非常棒，我可以帮你拍很多漂亮的照片，带你吃你可以吃的美食……”

方尔雅的话非常多，絮絮叨叨的，抱着唐净舍不得撒手，说着说着，嗓子就有些堵得慌，到最后渐渐的说不出话来。

她松开唐净的脖子，往后退了一步，“好啦，姐妹，我走了。”

唐净冲她挥挥手，方尔雅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往前走，走着走着，脚步停下来。

“琳娜。”乔森握住了她的手，“别回头。”

方尔雅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抬脚往前走，来来去去的行人，很快就在唐净和方尔雅之间，填出了一条沟壑，方尔雅脚步踉跄了一下，浑身控制不住的在发抖。

行人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，纷纷猜测这个漂亮的女人到底怎么了，眼泪都把妆容哭花了，却也不抬手去擦。

“可以了吗？”又往前走了一段，过了安检，方尔雅哽咽着问。

“可以了。”乔森眼中满是心疼之色，他转过身，默默张开双臂。

方尔雅扑进他怀里，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，这些天以来，她一直强忍着，拼命压抑着，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常。

恍惚之间，竟然就过去了这么多年，曾经才那么点大的小姑娘，已经长成了娉婷玉立的少女。

在最需要陪伴的日子里，她缺席了。

作为母亲，应该保护自己的孩子，可是她却被自己的孩子保护了。

“家长会，我没有去给她开过。”

“她第一次生理期，我不知道。”

“她每次考第一，她那么努力，她一直都那么的优秀，可是……”

“难过了，开心了，生气了，委屈了，我都不在她身边。”

“有喜欢的人了，我没有和她分享那份忐忑。”

“我缺席了她人生中，最重要的六年。”

“她一个人待在这里，该有多孤单。”

“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妈妈。”

她泣不成声，像是要把这些天忍住的眼泪全都流干一样。

没有人知道，她给唐净拍照的时候，那些被岁月掩埋掉的过往，浮光掠影般地涌上脑海，她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，才克制着自己没有失态。

她怎么就真的忘了，把自己的女儿，连同那如今想来，已经索然无味的过去，一并忘在了旧年里。

从此，她的人生肆意潇洒，鲜亮如花。

她怎么能就真的忘记了，忘记了那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小姑娘，把她一个人抛下了，只有她自己在往前奔跑。

“她不会怪你，事实上，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幸福。”乔森轻轻拍着方尔雅的后背，安抚着自己的妻子。

他知道，方尔雅见到唐净的第一天就想起了过去，那一瞬间的失态，没有瞒过一直看着方尔雅的乔森。但她没有说，他也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。这一个暑假，她几乎每天都陪着唐净，像是要把亏欠的那六年时间，一并补齐一样。

他知道，唐净一定也看出方尔雅恢复了记忆，只是谁也没有说破，有些事，彼此心知肚明，没有必要说出来。

唐净想要方尔雅过的好，所以六年前她就做出了选择，正是懂得了这个选择所代表的意义，方尔雅才强迫自己忍住，没有说破，只把自己当做她新认识的一个挚友，可以一起化奇奇怪怪的妆，手牵手从街头逛到街尾，一起夹娃娃，一起重新长大。

她们是母女，是挚友，是姐妹。

“其实这六年来，我和她一直有联系。”乔森慢慢地，将方尔雅所不知道的那些事，一点一点地说给她听。

方尔雅不知何时止住的泪水，再次落了下来，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觉得温暖。

七八年前，她知道了唐文安的背叛，只觉得晴天霹雳，人生失败，一切苦痛随着她的失忆戛然而止。

在她看不到的暗影里，不是张牙舞爪的苦难和算计，是由挚爱之人，用看不见的双手搭建起来的路，他们推着她往前走，他们希望她过的好，希望她可以重新开始，去到更美更远的未来。

何其有幸，她在尘埃里，有人护她爱她暖她疼她。

“谢谢。”她用力的抱住乔森的脖子，脸上的妆容早就蹭花了乔森的白衬衫，“谢谢……”

真的真的，谢谢。

“那个人……你现在还恨吗？需要，去做个了断吗？”乔森轻声问，这个问题藏在他心里很多年，越是幸福，越是忐忑，仿佛这份感情是他卑劣的偷盗来的一样。

“我是方琳娜。”她的手，抱得更紧了一些，“我的丈夫是乔森，过去是，现在是，未来也是。”

像是在黑暗中独行了许久的疲惫旅人，乍然看到了温暖的灯火，乔森眸子亮起，他低下头，狠狠地拥吻自己的妻子，吻得又凶又热烈，很多人在围观，很多人露出善意的羡慕的笑意，但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他的太太同样爱着自己，就算什么都想起来了，这份感情也没有褪色分毫，相反的，他从她的回应里感觉得到，她比以前更爱自己。

“三生有幸，遇见你。”方尔雅破涕为笑，“谢谢。”

“这句话，应该我来说。”乔森吻掉她脸上的泪珠，“琳娜，我们回家。”

“好，我们回家。”方尔雅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用力地握住了丈夫的手。

她不能辜负爱着她的那些人的期待，父母的，女儿的，还有紧紧握着她手的恋人的，她能为他们做的，就是努力的让自己过得更好，这样唐净的选择才有意义。

从今往后，她多了一个挚爱的朋友，那个被掩盖在岁月里的秘密，就让它继续成为秘密。

至于唐文安？

早在八年前，知道了他的背叛后，她就已经放下了，这些日子，她看着唐文安一次次的出现，却没有哪一次认出她，她觉得啼笑皆非的同时，又有一种报复的快感。

不是为现在的自己，是为了八年前的方尔雅，那个难过的仿佛天都塌下来的方尔雅，她是真的很爱唐文安，爱到愿意追随他来到青市，在这里一点一点的安置一个家。

方尔雅死在了过去，方琳娜活在未来。

一个死人，不需要给活着的人任何交代！

哪怕他日日煎熬不得安宁，也是活该！

*

唐净按下车窗，微热的夏风扑面而来，她笑的很开怀。

她仰着头，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，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。

坐在她身边的江焕，摸到她的手，握紧，唐净回过头来，目光相撞，全都露出了了然的笑意。

很多话不必说尽，很多人不必相留。

只要知道前路有光，你能过得好，一切就是值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