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、曾为天地燃明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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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娄江发现他竟然在看搭了一半的烤鱼架子，一时间都要被气笑了——都什么情况了，您还在惦记您的烤鱼架子啊？</p>

正腹诽着，一阵海风刮过崖壁，将搭了一半的竹架卷进海里，左月生骂骂咧咧地转回头，娄江听到他吸了下鼻子。</p>

娄江一怔，想起件事。</p>

左月生还小的时候，左梁诗会带他来云台钓鱼，那时左月生还没长成个胖子，一大一小两个蹲在云台上，一点也不像堂堂仙门的掌权者和未来的掌权者。后来，左月生不知道怎么开始横竖向发展，逐渐展现出异禀的混不吝天赋，跟亲爹的关系也逐渐势如水火。直至今日，两人见面不超过半柱香，必定上演父撵子奔的戏码。</p>

阁主近些年基本不来云台垂钓，这里就被左月生划为了他的地盘。</p>

想起这件事后，娄江再要仔细回想，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，左月生和他爹的关系，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</p>

仇薄灯在垂直崖壁的栈道上回身。</p>

阴云已经堆到烛南城上空，天光正在迅速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黑云里苍白如龙的闪电。山海阁弟子还在努力地接渔舟回航，他们的大氅在渐渐卷起的海浪间若隐若现，仿佛衔幼雏归巢的大鸟。</p>

号声回荡。</p>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</p>

“不用再等了。”</p>

君长唯放下窥天镜，提刀起身，踏进海中。</p>

“海门早就出问题了。”</p>

“左梁诗这个阁主到底是怎么当的？”老天工将铁青护腕扣好，脸色阴沉地提着两柄阔斧跟着站起来，“都被人把青蝠引进静海了，我看他直接跳茅坑算了，将来有什么面目去见他家祖宗。”</p>

“山海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后，就算他是阁主，很多事也未必能管得到了。”君长唯低声道。</p>

老天工眉头一跳：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你今天怎么会为他说话？”</p>

“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，”君长唯转动手腕，拔出金错刀，“山海阁的阁主，向来是所有仙门掌门里，寿命最短的……以前我以为是和左家跟玄武签契有关，现在看来未必。”</p>

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
“左梁诗这家伙心思很深，他来找我帮忙‘清山镇海’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，说这些年把他儿子到处乱塞就够对不起他了。”君长唯挥刀，刀光在海底一闪而过，“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儿子到处流放？因为他怕……”</p>

“怕有人会对他儿子下手。”</p>

海水中一道矫健修长的黑影被切成两半。</p>

“山海阁有几位阁主死得很蹊跷，”君长唯转刀，“我怀疑……他们是被暗杀的，山海阁阁主与阁老之间的博弈，早就开始了！”</p>

老天工抬头望向黑云之下的烛南九城，那里无数灯火摇曳，如兽群睁开双眼。</p>

是这样吗？</p>

曾经约定过，镇守山海，护卫苍生的仙门，早已沦为争权夺利的困兽场？</p>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</p>

阴云低垂近海，沧溟深黑，苍穹深黑。世界仿佛两重缓缓黏合在一起的厚帷，它曾被人奋力撕开，分出天地明暗，上下左右，但现在一切时间与空间的坐标正在迷失，一切正在缓缓重归混沌。</p>

“遂古之古，何以初兮？”</p>

“太上之上，何以尊兮？”</p>

“鸿蒙未辟，何以明兮？”</p>

“四极未立，何以辨兮？”</p>

幽晦中，有人站在海天相接之处，念起留载于溱楼素花十二问上的问天之歌。潮声起落，仿佛在为他应和。</p>

“天问难答，问天者连名姓都没留下。”</p>

怀宁君依旧一身白衣，衣袂随风飞扬。</p>

他望着玄武背上的九座城池。城池灯火通明，仿佛九枝巨烛在天地间燃烧，光照百里。</p>

“他们还记不记得，南辰之烛，是为了什么点起？”怀宁君低声问，仿佛是在自语，又仿佛是在问另外的一个人。</p>

千万年已过，最初的传说与无人能答的问天之歌一起遗失……在最初，八周仙门，是钉进大地的楔子，铆合绷紧，撑起苍天的帷幕；是点燃八极的蜡烛，熊熊烈烈，荡清厚土的霾雾。</p>

现在，钉在十二洲东南的这颗天楔，要被□□了。</p>

一条乌蓬船穿浪而来。</p>

撑船的媚娘深深鞠躬：“戏先生派我来迎接诸位大人。”</p>

“他自己不来，又是在做什么？难道有比迎接君上更重要的事？”</p>

怀宁君身后还有两个人，全身笼罩在黑披风里，难辨身形。左边那位肩头停了一只翎羽漆黑的鸟，右边那位则手持一被布条包裹的长杖。说话的是左边那位，声音低哑尖锐，似乎是一位女子。</p>

“今日是‘蒙晦十二洲’的开端，戏先生正在全力更改烛南海界的排布，左梁诗亦有所动作，实在是难以分心。”媚娘客气而不落下风。</p>

说话者冷笑一声，似乎对戏先生极为不满，又或者，二人旧有间隙。</p>

“走吧。”</p>

怀宁君淡淡地打断她们。</p>

他踏上船，两名黑衣人紧随其后。</p>

乌篷船急速而行，混杂在百万归航的渔舟间，穿过海界停泊在静海之内。接引的山海阁弟子一无所觉，驼城的玄武毫无反映。怀宁君手指敲击船舷，透过船帘，凝视倒映在海面的渔火。</p>

“你为天地燃起熊熊烈火，最后死在亲手点燃的火里，而人们连你的名字都没记住。”</p>

“如今连你留下的明烛都要熄灭了。”</p>

“真可悲啊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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