玖拾 明透双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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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舒白回头示意他：“你先去花厅，等着我们。”</p>

使君府厨房，在府内西南侧，靠近衙门，离当时使君府用餐的厅堂，距离也并不算太远。</p>

李舒白与黄梓瑕到了厨房内，中餐已过，晚餐尚早，里面几个婆子帮工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菱角莲蓬，一边说话聊天。</p>

见他们到门口，管事的鲁大娘赶紧站起来，问：“两位可是要点心吗？”</p>

李舒白见黄梓瑕不说话，便问：“有羊蹄羹吗？”</p>

鲁大娘赶紧说：“羊蹄羹没有，但今日还有莲子羹。”</p>

“那就来一碗莲子羹。”他说着，转头看向黄梓瑕。</p>

黄梓瑕走进去，挑了个与当初一样的大海碗，然后亲手洗过，放在灶台上。</p>

她虽是大家出身，但十二岁起便常穿着男装跟父亲外出查案，更多与一干衙役捕快混在一处，举止行为没多少闺秀气，洗碗洗勺子也是一气呵成。</p>

莲子羹盛好，她要伸双手去端时，又想了想，如当日一样将自己的窄袖挽起，然后去端。</p>

海碗是越窑青瓷，夺得千峰翠色来。因碗太大了，所以两边各有一个耳，她双手握住碗耳，捧着碗出了厨房，向着厅堂而去。</p>

这无比熟悉的一路。</p>

出了厨房门后，越过庭前的枇杷树，穿过木板龟裂的小门，眼前是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砖地，一路长廊。</p>

她顺着长廊往前走，就像当时一样。</p>

当初，因她心情抑郁，所以一路上捧着这么大一碗汤，倔强地往前走。身后丫鬟蘼芜跟着，对她说：“还是我来吧，小姐您太累啦！”</p>

可她没理会蘼芜，只顾着埋头往前走。弯曲的手臂累了，她就握着碗耳，双手垂下来。双鱼手镯从手腕上缓缓滑脱下来，“叮”的一声轻轻敲击在瓷碗之上，清脆的一声，如碎冰击玉。</p>

这“叮”的一声，也同样回响在今日，在她的腕间与海碗之上，一模一样，昔日重来。</p>

她一路上捧着碗，沉默着，低头一步步向着厅堂走去。</p>

李舒白跟在她的身后，与她一起走向厅堂——当初她一家人和乐融融吃饭的地方。</p>

瓷碗之中刚刚舀起的莲子羹，热气袅袅，蒸腾而上。水汽凝结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之上，湿润了她的眼。</p>

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的初夏，蜻蜓低飞，菡萏初生。血色夕阳笼罩着整个天地，而她看见了他的眼睛，温柔明净，不像是望着一个小女孩，却像是望着一个自己将要一生守候的人。</p>

他在抱起父母离丧的孤儿，亲自送往育婴堂时，眼中满含的泪水。他说，阿瑕，或许这世上，只有我最了解这种感受。她看见他眼眶中薄薄水光，那种悲哀忧思，直到她亲人故去的那一刻，她才懂得。</p>

他们在初秋的薜荔廊下，隔着半尺距离，背对坐着。他一页页翻过书去，她一颗颗剥着莲子。偶尔有一个特别清甜的莲蓬，她剥一颗递给他，而他吃了，悄无声息。她气得摘下一个薜荔，轻轻砸在他的头上。那绵软的果实飞了出去，而他抚着头看她，一脸茫然无辜。</p>

他搬出去住的那天晚上，凌晨下起了风雪。她第二天早早起来要去找他，一开门却发现他就站在门口台阶旁，屋檐遮不住横飞的雪花，全身僵直，满头落雪。肩膀上的雪已经融化，又冻成了冰，冻结在他的肩头。而他的表情已经木然，只看着她，却说不出话。她赶紧将他拉进门，帮他掸去一身积雪时，他才凝视着她，用很低很低，低得几乎模糊不清的声音说，我没办法，我不知道我离开了你们……要怎么办。</p>

怎么办！怎么办？怎么办……</p>

黄梓瑕的身体，开始微微颤抖。</p>

她终于走完最后一段路，走进厅内，将自己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。</p>

周子秦已经在那里等她，急不可耐要和她说话，但见李舒白跟在她的身后走进来，而她的神情又那般凝固沉重，于是站在桌子旁边愣了愣，没有上前打扰她。</p>

身后帮她拿着碗碟的李舒白，将洗净的小碗一个个分设在桌上。</p>

黄梓瑕默然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将已经挽起的袖子紧了紧，开始盛汤。</p>

她左手捧着小碗，虚悬在蒸汽袅袅的大海碗之上，右手用木勺舀起里面的汤，盛了一碗之后，木勺放回下面的大碗之中，双手将碗放回，再拿起一个碗盛汤……</p>

她脸色苍白，虽然勉强控制自己，可却无法遏制自己的颤抖身形。李舒白看着她的面容，见她神色如同死灰，眼中满是巨大悲恸。可即使如此，她还是固执地向着自己最恐惧的那个结果，一步步走去，悲哀无比，绝望无比，坚定无比。</p>

李舒白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，她一直在颤抖的身体，感觉到他掌心按在自己肩上，有一种力量通过他掌心与她肩头的相接处，隐隐流动，自他的手中，从她的肩膀贯入，有一种巨大的勇气压住了她脆弱单薄的身躯。</p>

他低下头，在她耳边低声说：“别怕，我在这里。”</p>

她的呼吸，因他的话而急促起来。那种死一般压着她的沉重负担，那些她不敢面对的可怕结果，那注定令她撕心裂肺的凶手，都在一瞬间变得不再重要了。</p>

重要的，是真实地还原案件的所有步骤与细节，是将一切罪恶抽丝剥茧不容任何掩盖，是将所有真实提取淬炼呈现在众人面前。</p>

无论事实真相如何，她如今有着身后最坚实的壁垒，他会给她最大的力量，无人可以剥夺。</p>

她仰头回看李舒白，缓缓朝他点头，低声说：“没事，我会做好的。”</p>

李舒白深深凝望着她，见她眼中神情坚毅，才放心放开了她的肩膀。</p>

她的心头清明通彻，原本颤抖的手腕也变得稳定起来。她盛好了五碗香气四溢的莲子羹，一一摆放在桌面上，然后，又一一摆放到原来亲人所坐的方位上。</p>

然后，她才仿佛浑身脱力一般，慢慢在桌边坐下，怔怔盯着这五碗莲子羹许久，开口说：“子秦，帮我验一验这五碗莲子羹。”</p>

“验什么？”周子秦有些摸不着头脑。</p>

“毒……鸩毒。”黄梓瑕缓缓地、却清清楚楚地说道。</p>

周子秦顿时震惊了，大叫出来：“怎么可能有毒？这是你亲自从厨房端过来，由夔王护送过来，又亲自盛好放在桌上的啊！再说……再说你哪儿来的鸩毒？”</p>

“验。”黄梓瑕咬紧牙关，再不说任何话。</p>

周子秦张了张嘴，但终究还是将这几个小碗放到托盘之中，端回自己住的地方。</p>

李舒白与黄梓瑕跟着他到院落之中，守候在门边。</p>

两人俱不言语。天气朦胧阴暗，笼罩在薜荔低垂的游廊之上，夏末最后几朵荷花在亭亭翠盖之上孤挺，一种异常鲜明夺目的艳红。</p>

长风带着夏日最后的热气，从荷塘上滚过，向着黄梓瑕扑去，笼罩了她的身躯。</p>

她身上有薄薄的汗，针尖一般颗颗刺在肌肤上。又迅即被热风蒸发殆尽，唯留一丝难以察觉的疼痛。</p>

只剩得水面风来，斜晖脉脉。</p>

黄梓瑕靠在栏杆上，许久缓过气来，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李舒白。</p>

而李舒白也看着她，没有任何言语。</p>

他们等待着最后的结果。黄昏笼罩在他们身上，整个使君府一片死寂。</p>

夕阳如同碎金一般洒落在远远近近的水面之上，波光跳跃，粼粼刺目。</p>

四年。</p>

在这里，她从一个不解世事的小女孩，蜕化为一个不顾一切的少女；也是在这里，她从人人艳羡的才女，打落成人人唾弃的凶嫌。</p>

她曾想过，自己已经历了人间最为痛苦不堪的际遇，尝过了最撕心裂肺痛彻肝胆的滋味，她也曾想过，这个世间，应该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等待着自己了——</p>

然而却没想到，真相到来的时刻，居然比她所设想过的，更加可怕。</p>

她身体剧烈颤抖，在这样的夏末初秋夕阳之中，她却全身骨髓寒彻，额头和身上的冷汗，渗出来，细细的，针尖一般。</p>

她抓紧了李舒白的手，用嘶哑干涩的声音，问他：“难道，真的是我……亲手送去了那一碗毒汤，将我所有的亲人置于死地？”</p>

李舒白默然望着她，看见她眼睛瞪得那么大，可那双眼睛却是死灰一样的颜色，没有任何光芒在闪烁。</p>

那个千里跋涉，狼狈不堪地被他按倒在马车之中，却还固执地说自己要为亲人洗雪冤屈的少女，她眼中一直跳动的火焰，熄灭了。</p>

一直支撑着她走下来的信念，消失了。</p>

李舒白握着她的手，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冰冷。因为她身上的寒意，他的心口也涌上一股带着刺痛的凉意。他慢慢地抬起双臂，将她拥在怀中，压抑着自己微颤的嗓音，低低地说：“不，不是你。”</p>

“是我！是我亲手将那碗汤端过来，又是我亲手给他们一一盛好，请他们一一喝下，一切……都是我！”</p>

她失控地叫出来，她的身体被李舒白紧紧抱住了，无法挣扎，可脸上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跳动，十分可怖。</p>

李舒白一阵心惊，他将状若疯狂的她抵在栏杆上，直视着她低喝道：“黄梓瑕，冷静下来！”</p>

她用力抓住他的手臂，想要将他从自己的身上甩开。但她怎么能是他的对手，被他轻易压制住，她胡乱的挣扎唯有换来凌乱的喘息。</p>

她听到他在自己的耳边低声说：“不是你的错，就不是。你只是这借刀杀人中的一环，你是被利用，毫不知情。而你最该恨的，不是自己，而是背后那个人。”</p>

她的动作缓了下来，呆呆地望着他。</p>

他盯着她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你历经波折，终于一步步走到这里，与其在这里追悔自责，不如奋起一击，揭发对方的阴谋，为你自己翻案，为你爹娘、兄长、祖母和叔父擒拿真凶，这才是正事！”</p>

黄梓瑕瞪着他好久好久，才终于张了张嘴，嘶哑的喉咙中，挤出破碎不堪的几个字：“理由……我得知道他的理由……”</p>

“是，这才是接下来重要的事情，而不是一味责怪自己！”</p>

她在他的话中，渐渐冷静下来，许久，那双死灰色的眼中，终于涌起雾气，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下来，坠落于他的手上，引起细微的疼痛。</p>

他低头一看，原来是她刚刚在自己的手上抓出了好几道小伤口，而滴落的眼泪自伤口渗入，令他感到微痛。</p>

他默默地抬起手，轻轻地将她眼泪拭去，又将她鬓边散乱的头发细细抿到耳后。他那双一贯冷冽的眼眸，如今却显得格外温柔明透，那里面，盛着一泓无人知道的湖水，当他呈现给她时，便能将她全部包容，世间的风雨永远无法侵袭。</p>

他凝视着她，缓缓地说：“若累了，就休息一会儿。一切有我。”</p>

她泪流满面，失控地在他怀中哭泣了许久。</p>

但最后，他终于听到她哽咽的声音，低喑哑塞，却终于一字一字挤出来，艰难无比：“不，你说得对……我历经波折走到这里，这最后的一刻，我定会努力做好，我会……亲手将一切完结！”</p>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周子秦那紧闭的门忽然打开，他脸色青紫，眼睛圆瞪，狂奔出来站在他们面前，张大嘴巴剧烈喘息，口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</p>

李舒白已经放开了黄梓瑕，两人坐在游廊的栏杆之上，隔了半尺距离，不远不近。</p>

黄梓瑕直起腰，让自己的后背脱离了柱子，笔直地站在周子秦的面前。</p>

李舒白开口问：“结果如何？”</p>

周子秦呼吸急促，勉强抑制自己胸口的剧烈起伏之后，才终于憋出四个字：“鸩毒！五碗！”</p>

黄梓瑕僵立的身子，仿佛脱力般软了下来。李舒白扶住她，让她坐在水边游廊之上，轻拍她的后背。</p>

而她终于缓过一口气，眼前的黑翳和耳边的轰鸣渐渐远去。</p>

她将头靠在柱子上，闭上眼睛轻轻地说：“结案了。”</p>

周子秦张大嘴巴，愣愣地看着她：“结案？哪个案子？是傅辛阮的案子？还是齐腾的案子？”</p>

“所有的，以及，前成都府尹黄家的案子，”她用尽了胸中最后的力量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这三个案子，有一条无形的线牵连在一起。如今这条线的线头我们已经抓住了，接下来，只需要用力一扯，掩盖一切的幕布落下，这个案子便结束了。”</p>

“结束了……？”周子秦咀嚼着她的话，心里感到无比的悲凉——我还完全没有线索呢，你怎么就已经全部都了解了？</p>

“是的，本案，不，应该说，是这三个案子，都已经结束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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