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、340章 你们的膝盖，不会打弯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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窟菜子没有磕头，只是把头埋在松间郎怀里，不敢抬头，还不住抽泣。</p>

“无妨。”李洛淡淡说道，“青壮都到关东打仗了？”</p>

泉生郎赶紧说道：“是的将军大人，青壮们都到关东打仗去了。”</p>

“为何你们这么听话，把自己的子侄送到关东打仗呢？”李洛又问。</p>

松间郎忐忑无比的回答：“地头和武士逼迫，不得不去啊！青壮们走了，粮食和铁，盐都带走了。”他满脸悲苦，愁云惨淡，满是底层老农的沧桑之感。</p>

李洛点头。农民们是社会底层，而且缺乏组织性，怎么可能违抗武士和庄园主的命令？</p>

“走了。”李洛烤了会儿火，就站起来。“传令，这户百姓不要滋扰。”</p>

他纯粹是同情这几个人。他又不是嗜杀狂魔，怎么会胡乱杀人？人要是没点同情心，也就真的堕落了。</p>

“恭送将军大人！”两个老樵夫按着苦菜子给李洛磕头。</p>

直到李等人走远，三老一小才松了口气，竟然出了一身冷汗。</p>

“还以为要被杀掉呢，想不到竟然捡回一条老命。这元寇大将，倒是面善的好心人啊。”松间郎感慨的说道。</p>

“你懂什么。”泉生郎摇头，“这元寇大将不是蒙古鞑虏，不是高丽人就是汉人。不然我们是活不了的。”</p>

松间郎捧着花白的脑袋蹲下来，唉声叹息的说道：“蒙古兵在关东到处杀人，这仗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，你我的儿子，还能活着回来吗？”</p>

泉生郎颤巍巍的站起来，“还是求求河童大人吧，保佑他们平安归来。苦菜子，你也去求求河童大人，保佑你的父亲平安归来。”</p>

几人来到村中供奉河童的小神社，磕头祈祷。</p>

小神社中的“神子”，早就跑路了。神龛上的“御守”（平安符），也撒的到处都是。苦菜子拿了一个“御守”挂上，又继续拿，挂了一脖子的“御守”。</p>

“哎呀，苦菜子！御守可不能多拿啊，河童大人会不高兴的。”松间郎赶紧阻止苦菜子继续拿平安符。</p>

却说李洛来到村中最大的和屋，乃是一个武士留下来的庭院。那武士早去了关东打仗，他的妻子家人今天也逃走了。</p>

这个庭院，当然留给了李洛来住。</p>

李洛进了庭院，发现是一处典型的枯山水建筑。枯山水园林传自汉代，多用石头，苔藓，枯树等死静之物，摒弃绿树红花小桥流水，营造枯寂空灵之感。最早是寺庙使用，标榜僧人的苦修自律。</p>

镰仓幕府鼓励武士参禅之后，武士们受到影响，也流行建造‘枯山水’建筑，表示要想僧人那样修炼武士之道。</p>

李洛走上原木建造的庭廊，登堂入室，进入昏暗的和室，吩咐点亮油灯。</p>

室内四壁之上，挂着几幅山水图，还有两幅书法，内容都是白乐天的诗。一首是《长恨歌》，一首是《琵琶行》。</p>

白居易果然是对日国影响最大的诗人啊。李洛有些感概。</p>

为何日人最喜欢白乐天的诗？因为白乐天的诗，风格忧郁伤感，又清新自然。而日人向来追求“物哀风雅”的悲情之美，又极其亲近自然，崇尚所谓的“幽玄”。</p>

白居易的诗，完美的契合了日人的“幽玄”之思。</p>

所以，无论是《源氏物语》，还是《枕草子》等文集，处处可见白诗的影子就不足为奇了。可以说，白诗是日国诗歌之母。</p>

主人的案机上，有《吕氏春秋》、《昭明文选》、《世说新语》等中原典籍。只有一本是日国的《竹取物语》。</p>

此时的日国，和战国时代的日国，上层文化的差别很大。</p>

战国时代的日国上层，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，更像后世的日国。</p>

可此时的日国上层，更像另一个唐宋。此时大行其道的是古诗，参禅，书法。而茶道和花道还未流行，武士道起步不久，歌舞伎更没有出现。日国上层，很多甚至只会汉语不会日语。</p>

宋朝灭亡后，元朝占据中原，终于让日国刹住了学习中原的脚步。日人认为中原华夏已亡，而华夏文脉已在日国。</p>

所以，即便明朝建立，日国也没有再像学习唐宋那样学习明朝。在他们看来，明朝属于被胡化的汉文明，没有多少东西值得他们学习了。</p>

李洛翻了翻几本书，就吩咐生火，然后休息。</p>

第二天大早，雪小了不少，李洛下令开拔往南边而去。</p>

李洛离开村庄时，眼睛扫到松间郎的屋子窗口，感觉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打量自己。</p>

“来人！送他们两袋米。”</p>

“诺！”</p>

很快，两袋米就放在松间郎的门口。松间郎等人简直不敢置信，忍不住跪下磕头相送。</p>

一直等到大军出了村子，苦菜子才从窗口上爬了下来。</p>

李洛，在她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。</p>

等到后来她嫁到中原，在长安见到出巡的天子，她才猛然想起来，原来天子就是当年的元寇大将啊。要是没有天子当年送的米，她估计饿死了吧。</p>

…………</p>

由于元寇到来的消息已经路人皆知，所以一路走来鬼影都没一个，日国百姓早就藏起来了。</p>

大军南行堪堪十里地，就看见一座山丘，山下一片巍峨宏伟的宫殿，赫然正是出云大社。</p>

“好高啊！”诸将忍不住惊叹。</p>

李洛勒马说道：“这是出云神社，主殿高十五丈，我们进去看看，让那些眼高于顶的神子巫女，好好招待招待。”</p>

李洛没有来过出云大社，却知道出云大社的殿宇采用的是隋唐风格，所以异常高大。此时的出云大社保存尚好，御本社（主殿）高达近五十米，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。</p>

出云大社不但是日国最高的宫殿，也是此时全球的最高宫殿，比后世的紫禁城最高的太和殿还要高出十几米。</p>

如果隋唐宫殿像个贵族公子，那么明清宫殿就像个乡下财主。即便这仿制隋唐的出云大社，对李洛的视觉冲击，也远超紫禁城。</p>

出云大社是所谓的八百万神灵集会之所。按照日国神话，每年农历十月，八百万神明会来到出云大社举行“神议大会”。所以，出云神社每到十月就举行“神在祭”，各地公卿豪族纷至沓来，热闹无比。</p>

出云大社供奉的是“大国主神”，是天皇家族的守护神，同时也主姻缘与福祉。所谓神社，本质和中原的孔庙，关帝庙，城隍庙，妈祖庙很相似，不同的是，有严格的神官祭祀体系。</p>

腊月，本是出云大社“献谷祭”的时节，应该人气很旺才是。可是眼前的出云大社，却冷冷清清，门可罗雀，在大雪中显得清寂无比。</p>

大队兵马到来，早就惊动出云大社的宫司（大祭司）千家安佑。</p>

千家家族是神官家族，世袭出云神社的宫司。安佑是出云大社第三十八代宫司，统领数百名大小神官。</p>

出云神社还拥有自己的大庄园，以及数千“神卫”兵马。可是，幕府一道命令，就调走了几千“神卫”去关东打仗，导致出云大社如今武力尽丧。</p>

所以，千家安佑听说元寇到来，这个可以与神灵沟通的男人，立刻就慌得一匹。</p>

更要命的是，他和神社内的数百神官，还不能逃走。</p>

一旦逃走，传承六百年的出云大社还要不要了？元寇一把火烧了神社怎么办？</p>

再说，就算撇下神社逃走，那神社的声誉也完蛋了啊。</p>

千家安佑千般恐惧，万般纠结，只能硬着头皮等元寇来，希望用“跪地神功”化险为夷。</p>

于是，等李洛的大军来到鸟居（神社门楼）时，千家安佑竟然亲率数百神官，穿戴齐整的等候在参神道上。</p>

千家安佑看见高高的苍狼战旗和黑尾大纛，目中满是苦涩，可是他仍然逼着自己走出人群，对着被众星戴月簇拥着的，身穿狐裘骑着白马的李洛鞠躬行礼。</p>

强烈的羞耻心，还是让他无法跪拜下去。</p>

“出云大社宫司，千家安佑，见过将军阁下！”</p>

千家安佑的声音都变调了，脸上火辣辣的滚烫，感觉从来木有这么羞耻过。</p>

这是向敌人屈服啊！</p>

李洛居高临下的端坐马上，紧紧身上的“黑狐子皮好衣裳”，用马鞭指着千家安佑，以及后面的数百神官，冷笑着说道：</p>

“你，还有你们，见到本帅为何不跪？难道尔等的膝盖，不会打弯么？重新来过！”</p>

李洛很是不满。天皇是一国之君，见了本帅尚且要跪，你们这群神棍，算个什么东西，竟敢不跪我？</p>

他对日国贫民百姓确实怀有同情心，对高度汉化的天皇公卿多少还有一丝怜惜，可对于这些神官，就不会那么客气了。</p>

千家安佑心尖一颤，再也忍不住的跪了下去。</p>

数百神子巫女，见到宫司都下跪了，也不由自主一起下跪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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