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残寒销尽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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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勋又怒又悲，发现芸苔已七窍流血，只能恨恨地瞪着端木玥吼道：“我定将你千刀万剐，给她母子二人陪葬！”端木玥哼道：“你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。”陆勋扬掌欲拍，瞥见床上小案的未书完的剑谱，一时踌躇，不敢下手。端木玥冷哼一声：“到现在你还对这剑谱念念不忘，可怜芸苔所托非人！陆勋，你倒是运功看看，若是能使出半分力，便拍死我吧！”陆勋暗暗运力在全身周转，见经脉畅通，气息平稳，安下心来，正开口欲骂，一滩酱黑的稠血狂喷而出，全身经脉突然痉挛不止。他惊恐地瞪大眼睛，指着端木玥的手指不住地抖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他怒火中烧，心口蓦地一阵绞痛，跪倒在地不住抽动，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便僵死不动了。端木玥见状，冷眼怒目，咬牙道：“贼子！你也尝到为人所害、痛失爱侣的滋味了吧！芸苔无辜，因你中香毒而死，我对不住她和孩儿，赔她我这条性命了！”说罢，吐出口中解药，含泪而笑，双眸泛起心碎又心醉的涟漪，喃喃道，“腊梅未晚，红杏正艳，桃李待发，海棠将露。修治，本应是簪花赏红、踏青游春的好时节，你我岂可阴阳殊途、两下戚戚？与君相知，不负相思，天不老，人未偶，我这就随你，去了……”</p>

“得得得”紫陌红尘马蹄疾，激起黄尘数丈，一匹骨骼神骏的银鬃马驮着一个面含风霜、眼下乌青的精干男子呼啸而过。这男子一手把着缰绳，一手扬鞭策马，腰间拴着一个破旧的褡裢，衬得怀中系着的锦绣襁褓分外醒目。许是赶了太久的路，怀中婴儿蓦地放声大哭，透着阵阵惊惶与饥渴。男子见道旁有一间茅草搭成的茶舍，支着的六张桌子中还余了一张空桌，便翻身下马。那茶舍中站着一个年老佝偻的老汉，正在招呼几个饮茶吃面的客人，见又有客前来，忙上前躬身问道：“大爷用茶吗？”男子看了看老汉，见他身形迟钝、满面风霜，又扫了眼别人饭桌上的吃食，点头道：“一壶茶，一碗清汤面，一碟酱豆腐。另外给我这孩儿寻些奶来。”老汉面露难色：“吃食好办。只是这荒郊野地的，离村子还有好些路，哪里去寻奶呢。”男子见茅舍后拴着一只母羊，正在奶羔，便指着羊道：“我这孩儿饿了许久，还请老丈帮忙挤碗羊奶。”说罢掏出一贯钱塞到老汉怀里。老汉一惊，沟壑纵横的枯掌不住地颤抖着，焦渴的嘴唇只嗫嚅道：“大爷，这……这……”男子只顾哄着怀中婴儿，口中催道：“给了你就是你的，你且去取羊奶来。”老汉这才喜不自胜地跑开去，挤了满满一海碗羊奶端了上来。男子净了净手，用小指沾了些奶水滴进婴儿嘴里，但见那婴孩小嘴用力咂摸着，面色舒解，立刻止住了哭泣，只扭着头、张着口还要寻奶。男子见状，舒了口气，又用一柄小瓷勺喂了她几勺羊奶。奶完婴儿，见她又合眼沉沉睡去，他忙三两口扒完汤面、豆腐，又将剩下的羊奶装进壶中带走，便欲离去。</p>

男子甫一起身，忽觉一阵冷风袭背，也不转身，便立即从褡裢中抽出一把铁扇，反手甩出护住背心，铁扇滴溜旋飞，抡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网。只听“叮叮当当”一阵金属碰撞声，近百枚箭头乌黑的飞镖被铁扇朝四面八方弹射而出，朝那五张桌旁的人射去。那茶舍中的客人，有些是乡野农夫，有些是书生、伴读，有些是江湖武夫，有些是采药郎中，有些是商贾、小贩，此刻均起身闪躲，虎步、猿行、鹿奔、猴蹿、鹤舞……各种功夫姿态，不一而足。有的人来不及闪躲，已被飞镖击中倒地，登时脸色乌黑，没了气息。一个扛着锄头白须农夫叹道：“不愧是暗器圣手金井叶，老夫苦练三十余年的天网飞镖，却连偷袭都沾不到金四爷分毫。”</p>

那精干男子名唤金井叶，闻言缓缓转身，见那开茶舍的老汉蹲在茶水摊边瑟瑟发抖，脚下一滩尿渍，吓得不轻。地上倒着八个人，除那白须农夫外另仍有三十一人或拿兵器，或摩拳擦掌，严阵以待。金井叶伸手护住怀中婴儿道：“烟波岛四十洞主齐齐出动，真是看得起金某人。陶洞主，你们是一起上，还是一个一个来呢？”陶洞主笑道：“金四爷暗器功夫绝妙，令人防不胜防，我等身手微末，偷袭已落了下风，自然是一起上好歹能有一星半点的胜算。”说罢使了个眼色，余下三十一人蜂拥群起，杀将过来。金井叶凝神静听，自褡裢中取出一叠薄如柳叶的飞刃。只见他双手一挥，疾如追风、迅如逐电，飞刃如漫天花雨般朝三十二人袭去。飞刃去势轻盈，如春雨润物般，无声无息地朝每个人要害割去。“呲啦呲啦”的皮肉破裂声如刀裁布匹，此起彼伏地响起，三十二人人人喉间割出一道细细的红线，片片血雾弥漫开来。金井叶见陶洞主目露惊愕，冷声道：“陶洞主怕是死得不甘心？读过庄周吗？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‘彼节者有间，而刀刃者无厚；以无厚入有间，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’。群起而攻，众人如牛，人之缝隙，恰如骨节有间，我以飞刃之无厚入尔等有间，自是易如反掌。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，难怪你练了三十余年暗器还是伤不了人。”陶洞主紧捂着喉间伤口，目光中划过一丝嘲讽。金井叶跺了跺脚道：“失算！该留你半条命问清你到底做了谁家的狗！”陶洞主闻言，目光涣散，双手一松，登时气绝。</p>

虽破了伏击，金井叶知行踪暴露，是非之地不便久留，刚欲转身飞奔，却听那茶舍老汉哆哆嗦嗦道：“大……大爷，我好像中……中了飞刀了，求……求你救命。”金井叶一怔，定睛一看，见老汉的左腿根部插着一柄柳叶飞刃，伤口不浅，想他年老体弱，也是遭罪。所幸中的是自己的无毒暗器，他便让老汉咬住筷子，迅速拔出飞刃、封穴止血，又从褡裢中取出金创药和棉布替老汉包扎。今日混战，他原以为胜券在握，岂料竟误伤无辜老者，不禁既惭又愧。为减轻老汉痛楚，金井叶又取出几枚止血丹让他服用。老汉喉头哽塞，求他取了一碗水来，和药服下。他见老汉无事，便要离去，老汉忙俯身叩地，千恩万谢，跪拜不止。他忙躬身去扶，老汉顺势而起，左掌猛地重击金井叶心口，右手则一把拽下襁褓，连退数步，作势掐住婴儿脖颈，直望着金井叶咯咯笑道：“金四爷好身手、好心肠，老朽这等无耻奸人，为算计金四爷也是颇费心思。”</p>

金井叶只觉胸口有如泰山压顶，四肢百骸浑然无力，又怒又恨道：“金某是个睁眼瞎，竟看不出老丈身手了得，心机更深！”老汉笑道：“金四爷人好、学问也好，方才讲的那什么游刃必有余的道理也好，连骂人都如此文雅和气。”金井叶怒目而视，胸口痛得说不出话来，只能拿一双柳叶眼瞪着那老汉。那老汉见他有苦难言，嘻嘻笑道：“金四爷毕竟有恩于老朽，老朽也不欺瞒四爷，鄙人马壹直，素来就爱暗算别人，贪嗔痴慢疑淫无不占全，人送绰号‘六大恶人’。今日能让金四爷栽在我手上，日后说出去，江湖上又要多几个敬佩的朋友了。”说罢眉飞色舞地大笑起来。他见金井叶连说话的气力也无，胆子愈壮，覥着脸笑道：“四爷不骂了是么？那我这便送四爷上路。老朽别的不敢夸口，掌力十足，一招毙命，定不教您吃苦头。至于这女娃娃——”他拖长尾音望着金井叶阴笑道，“老朽便替四爷送出去讨赏了。”金井叶双眼圆睁，斥道：“无耻！”马壹直嬉皮笑脸道：“四爷好修养，可老朽耽误不起时间。惦记这女娃娃的人不少，老朽这就送您上路。”话音未落，便抬手向金井叶天灵盖狠狠拍去。</p>

蓦地，一柄一尺余长的短剑朝马壹直飞来，直刺向他手腕，其势汹汹，劲道十足。马壹直连忙收回手，短剑未及落地，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疾风般踏草飞来。那白影宽袖疾卷，将那短剑抄在掌中，身如劲草、剑如雷电，白色衣袂与白色剑光浑然一体，列缺霹雳、丘峦崩摧般朝马壹直袭来。马壹直定睛一看，似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，但其剑法凌厉老到，自己虽年老功深，但因要单手抱着婴儿，一时竟占不到上风。二十招后，马壹直猛地将婴儿往地上一掷，婴儿失重霎时惊醒猛啼。眼见襁褓即将坠地，少年忙倾身递剑，半个剑身方托举起婴儿，便回剑抱在怀里。马壹直扬嘴一笑，趁其背心大开，右掌翻转，自上向下朝少年背部斜劈过去。他修炼的乃是铁骨铜皮掌，招式不多但内劲深厚，被击中时犹如被铁捶铜抡，痛不堪言，一时间便会瘫软在地。金井叶急道：“清晖小心！”少年来不及回身，便翻腕反刺来人，剑尖如千鸟齐飞般化作芒星点点，护住背部。马壹直觑中他的破绽，化掌为指，力贯千钧，直点其背心穴。</p>

他正得意间，忽觉脊背一凉，又一柄短剑携吞云之势直劈下来。他立刻翻身避过，见来了一个身着湖蓝锦衫貂鼠裘的男童，比那白裘少年还要小上几岁，面容虽稚嫩，但眼神清亮，肤白如玉，十分俊俏。马壹直嬉笑道：“你是哪家的黄口小儿，也学你马爷爷偷袭人背心。”男童朝他吐了吐舌头：“真不要脸！你心狠手辣、面目可憎，怎么会是我这般人物的爷爷！打你背心，是教你做人，以己之道，还施彼身！”白裘少年已将婴儿襁褓系在胸前护好，见状忙跃到男童身前道：“毓秀，不争口舌，上！”二人各执一剑，将马壹直夹在中间，白裘少年一剑直直刺出，待到人前，忽手腕翻动，直点后背；蓝衫男童即刻跟上，气如刀裁，直劈面门。马壹直见此二人剑法迅疾，便挥掌如风，见招拆招，几十年的内力蕴于掌间，只将二人的剑弹得嗡嗡作响。几十招过完，二人已体力不支，渐落下风。马壹直双手化掌为刀，直直砍向二人脖颈儿。金井叶目眦欲裂，呼道：“快躲开！”马壹直此招使出十成功力，旨在一举结束二人性命，岂有任由他们躲开之理？他不禁洋洋自得，朝着金井叶哈哈大笑。</p>

眼见二人即将毙命，一把长枪蓦地扎来，狠厉地格开马壹直手刀，直击其心口。其枪平正刚猛，奋疾似飞，势如破竹，直捣长驱。马壹直慌忙一把握住枪尖，止住攻势，长枪无所顾忌，借其力下压，直压得马壹直双腿有如灌铅，险些跪下。马壹直额前泌出层层冷汗，长枪忽地上挑，似虚又实，扎向他正胸口。马壹直忙用铁掌护住心口，长枪枪花舞出漫天花雨，一举扎穿其掌，如针刺旧衣。马壹直咬紧牙关，双臂猛夹枪尖，使枪人却视若无睹。但见那枪尖如入无人之境，似银蛇狂舞，寒星点点，银光灿灿，锐不可当，一枪直穿马壹直心口，将他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分毫。马壹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使枪人，见他年近不惑，身如青林，目含松风，凛然威严。他惊道：“这是……火树银花断……魂枪……你……你是关山月？”说罢咽了气。金井叶喜道：“关大哥，你来得太是时候了！再迟一步，清晖与毓秀便小命不保了！”关山月扶起金井叶搭脉，半晌道：“老四，你中了铜皮铁骨掌，心脉受损，大哥我医不了，只能先运气替你护住心脉，回到府里再请老二出马了。”金井叶惨然一笑：“数年未见二哥，一回来就要劳烦他，实在惭愧。”</p>

此时白裘少年已抱着婴儿，携男童跑到二人身边拜倒。关山月指着他们对金井叶道：“清晖料定你会走这深山小道，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，还不忘指挥他师弟毓秀沿途留下记号。若不是他心思缜密，大哥今日怕是救不下你了。”金井叶道：“他自小聪颖，我是知道的，如今剑法也有些根基了，当真不像个十岁的小儿郎了。”他又转向那男童道，“你是清晖的师弟？”男童点点头道：“我叫钟毓秀。”金井叶笑道：“长大必是个清俊人物，怕是你二师兄都越不过你去。”钟毓秀娇憨一笑：“这我自然知道。”众人闻言皆笑，金井叶却因此牵动内伤，咳了起来。四人怕仍有埋伏，便赶紧搀扶着金井叶离开。一路有关山月这等高手护持，众人安心许多，那婴儿似乎也觉得安全，不再哭闹，一路酣眠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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