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.（贰）巫山神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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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顷襄王一回到王宫，便吩咐婢女：“带神女先下去香汤沐浴。”</p>

“唯。”</p>

楚人在祭祀仪式、节气月令时皆要香汤沐浴, 兰汤浴便是由兰草、艾叶、菖蒲等香草制成。纪妙之来到这里没有多久, 并不知楚国的风俗。</p>

婢女将襄王派人送来的长袖曲裾裙, 和各式的玉笄，珍珠饰品。纪妙之看了一眼洒满了香料的浴盆，又看了一眼要上前来，“非礼”她的婢女。</p>

“你们要做什么？”</p>

婢女见她面带愠怒，屈身解释道：“奴婢只是想伺候神女沐浴。”</p>

虽同为女子, 可是纪妙之也并不习惯让这些人帮她洗澡啊，她摇了摇手，拒绝道：“不用，我自己可以洗，你们先出去吧。”</p>

“神女，大王让奴婢守着您，若出了任何差池, 奴婢们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。”婢女诚惶诚恐，楚王大费周折地寻到神女, 谁敢有丝毫懈怠？</p>

“我是神女, 不是金丝雀, 我若想走你们无人能拦住。”</p>

纪妙之不禁失笑, 她们就如此小瞧神女, 十个她也并非瑶姬的对手, 又怎会让襄王囚在这破王宫中？只是她如今和如同人无异, 只能留在这听天由命了。</p>

宋玉听闻郢都有巫觋蛊惑人心, 换上缁衣赶往王宫，刚赶到议政殿便见连壁从不远处走来，他作揖忙问：“连壁，大王在何处，子渊有要事要奏请大王。”</p>

连壁笑了笑说道：“宋公子来的正巧，大王正在章华宫，让仆前来请你。”</p>

他为人耿直，却因他的性格，遭同僚诋毁，朝中那些幸臣，时常在楚王面前搬弄是非。</p>

如今宋玉理应避嫌，以证清白，无奈楚王宣他入章华台，身为臣子唯有听从大王的意思，他虽为屈原的弟子，与他的行事截然不同，既明且哲，以保其身，才能继续留在楚王身边。</p>

“大王，宋玉听闻城中近来时有人假冒巫觋，造谣生事。”</p>

楚王此时兴致极高，不愿议论朝政之事，说道：“宋玉，你应该做好自己份内之事，此事你不必操心，寡人会让季廷尉去查的。”</p>

宋玉本想再说什么，却被楚王打断：</p>

“宋玉，寡人今日有幸得见真正的神女，若与她缔结良缘，定能佑得我楚国风调雨顺，国泰民安。”</p>

话音刚落，寺臣走上前，弯腰禀报：“大王，神女来了。”</p>

女子身着云纹曲裾裙，墨半绾，穿上这先秦的服饰，俨然变成仪态端庄，身姿婀娜的淑女之貌。宋玉不可思议地看着纪妙之，却因楚王不敢多言。</p>

纪妙之勉为其难地露出了一抹笑容，被人莫名其妙地弄到楚宫中来，怎么样也是开心不起来的。</p>

楚王欣喜地走下御座，正要伸手搀扶纪妙之，却被她拒绝了。他并未怒，只是神情略显不自然，说道：“因神女屈临楚王宫，故此寡人特在鹤绝殿为你设下宴席。”</p>

宋玉面露担忧之色，走上前说道：“大王，宋玉还有一言。”</p>

楚王目不斜视地看了他一眼，艴然不悦道：“宋玉，你今夜话怎如此多？一切等明日再说。你只管在这陪寡人与神女，再敢多言，寡人便宣景差、唐勒前来侍奉。”</p>

宋玉坐回席上，心中却忐忑不安，他自然知道楚王要做什么，可纪妙之不懂，若因他的诗赋让她受到伤害，他断然不会原谅自己。</p>

楚王坐在御座在饮了几杯，借着醉意看向了宋玉，指着他问道：“宋玉你素来自命不凡，可若德行无过失，为何士人百姓无一称赞你呢？”</p>

宋玉面色沉静，端坐在原地，回答道：“鸟有凤而鱼有鲲。凤皇上击九千里，绝云霓，负苍天，足乱浮云，翱翔乎杳冥之上。夫蕃篱之鷃，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？鲲鱼朝昆仑之墟，暴鬐于碣石，暮宿于孟诸。夫尺泽之鲵，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？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，士亦有之。夫圣人瑰意琦行，然独处，世俗之民，又安知臣之所为哉？”</p>

楚王不明所以地看向纪妙之，问道：“这鲲与凤与寡人所问有何干系？”</p>

“大王不必懂，那些士人百姓也不必懂，因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。”纪妙之看向宋玉，拈花一笑，她将目光转向芈横，问道：“大王，若我此时同你说集市上出了了豺狼，您相信吗？”</p>

楚王答：“自然不信。”</p>

“若有二人同你说集市上出现了豺狼呢？”纪妙之目如寒星，看着楚王犹豫的神情，说道：“大王定会半信半疑。”</p>

纪妙之笑容深邃，继续说道：“若有三人如此说，那大王必是对此深信不疑了，君之所以明者，兼听也；其所以暗者，偏信也。为君者，应洞悉事理，明察秋毫，更不能为朝中的谗言，左右思想。”</p>

楚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拿起酒觞，诚恳地答道：“神女一番话，寡人受教了，寡人敬你一杯。”</p>

纪妙之推开面前的酒觞，侃侃说道：“大王，您又错了，我身为神女，不得饮酒，不沾荤腥，就好比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原则，大王也是如此，背负重任，又怎能只知饮酒作乐？”</p>

楚王恭顺地问道：“那神女以为应当如何？”</p>

“大王若要同我缔结良缘，先应当辟谷，正所谓食肉者勇敢而悍，食谷者智慧而巧，食气者神明而寿，不食者不死而神，足以证明辟谷的好处。不仅如此，大王还必须忌女色。”纪妙之这番话不仅仅是在帮楚王，也是在帮自己。</p>

楚王不解地问道：“这常人若辟谷，能维持几日？”</p>

纪妙之神情凝重地问道：“大王，您可是怯懦了？这是您对山神的诚意，更是能证明您造福百姓的诚心，若不然，这些百姓宁可崇巫，信天道，也不会信您。”</p>

“你说的有道理，寡人这就修习辟谷之术，不近女色，你们先送神女回璟曦宫。”楚王之所以相信纪妙之，是因为全然相信她是神女。</p>

王宫花园，纪妙之遣走了身旁的婢女，与宋玉坐在桥亭中，月色微凉，映入池中的圆月，却被落下的枯叶变得破碎不堪。</p>

“子渊，郢都出现的落头氏，还有那些造谣生事的巫觋，还有今日在驱魔台，我无端丧失了法力，被带进王宫，我觉得背后定然是有人在操控。”</p>

月光在宋玉棱角分明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银辉，他的皮肤如雪山冰莲，吹弹可破，这是多么让女子羡慕的一张容颜，只是远远看一眼，却也让人泥足深陷。</p>

“你让大王修习辟谷，若是出了差错，那可如何是好？”</p>

纪妙之托着下巴，说道：“他沉溺歌舞，又迷恋神女，此番只为给他一个教训。”</p>

见她眉间略带愁思，宋玉不由又问：“几日不见，怎觉得你变了一个人似的？”</p>

纪妙之如鲠在喉，又不知该做何解释，望着石椅上的池波，说道：“子渊，我现在心里很乱，不如你抚琴给我听可好？”</p>

宋玉轻轻地点头，坐在一旁的石椅上，拨动琴弦，纪妙之听得入神，那乐声在冷月下，显得有几分苍凉，她分不清是琴声让她感到伤怀，还是她此刻的心神让乐声变得凄凉。</p>

纪妙之轻叹一声，释然地站起身，说道：“虽说我听不懂，可觉得宛如天籁。”</p>

宋玉走上前，目光满是柔情：“谢谢你今日为我解围。”</p>

纪妙之调皮地眨着眼睛，抬起手说道：“举手之劳而已。”</p>

宋玉温润如玉，淡笑道：“有时候看你总是痴痴傻傻，有时候看你又是无一不知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？”</p>

纪妙之伸出手指，打了个噤声，说道：“嘘，那些话都是和他学的，他才是无所不知之人，所以我总觉得他好遥远。”</p>

宋玉惊诧地问道：“世上真有此奇人？他可是妙之的师傅吗？”</p>

“我是他的主人，说好要一直陪我找到舍利子离开的，却被妖孽迷的神魂颠倒的，你们雄性生物可都是一样？”纪妙之撅着嘴，想到那日的场景，便觉着心中不快。</p>

宋玉与她四目相对，目光的温柔化成一汪春水，她就如同一艘小小的船只，激起了心中至珍的美好，他的掌心冰凉，气氛却愈热烈。</p>

“并非每个男子都如此，即使世间每个男子都迷恋女色，宋玉也不会。”</p>

纪妙之不懂他话中的寒意，不解风情的打趣道：“你信你不会，因为神女都没有你这般姿色，你若想连这人间绝色，照着镜子便是了。”</p>

即使宋玉貌若女子，可他始终是个男子，低眉呢喃道：“可我是男子，也会对女子有怦然心动之感。”他弯下腰，蜻蜓点水般在她的侧颜，落在一个吻，随即局促地撇开目光。</p>

纪妙之疑惑地用手指轻触脸颊，问道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，我也要试试。”她缓缓地点起脚尖，吻上他的侧脸。</p>

宋玉对她突如其来的主动，目瞪口呆，或许这一切对纪妙之并不算什么，她也并不觉得这个吻代表什么，可他却觉得心中胜如蜜糖般甜蜜。</p>

男子目光冷冷地站在远处看着二人，沉默不语，自纪妙之入王宫，他便寸步不离地跟着，只是她的眼中并未容得下他。</p>

女子在一旁轻声说道：“公子，她若一直守在此处，我没有办法近身。”</p>

男子回道：“你在此等候，我自有办法。”</p>

一个身材娇小的婢女，向二人走来，行礼说道：“神女，大王让您立刻回璟曦宫。”</p>

宋玉担忧地问道：“这么晚了，大王让神女去做什么？”</p>

“大王要做什么，轮得到您过问吗？”那婢女仰头看着宋玉，不露丝毫畏惧之色。</p>

“子渊，你莫要担心，大王他不就想要那个枕头吗？到时候便变个假的给他。”纪妙之本是想讲个笑话让宋玉安心，可她的话更让他担忧起来，且不说她是误被人认为是神女，纵使她是真的神女，宋玉也不会让楚王对她做什么的。</p>

回到殿中，纪妙之却未见到楚王的身影，惊诧地问道：“大王在何处？”</p>

婢女神情复杂，却掩饰不住吃味的语气：“神女与宋侍臣还真是关系匪浅。”</p>

“子渊他人长得好看，又精通诗词歌赋，郢都哪个淑女，不对他神往。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啊？”纪妙之只是仰慕他的才华和容貌，至于其他的想法自然是不可能的。</p>

纪妙之恍然想起婢女欺骗她的事，质问道：“刚刚你说谎了，大王不在这儿，你肯定是担忧我与子渊走得太近，对不对？”</p>

“不过你这样如何能讨男子欢心呐，还好上次的焉支我还留着，我给你画个桃花妆。”纪妙之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了一盒焉支。</p>

“我还是在外头守着你。”婢女干笑了两声，心知大事不妙，仓皇想逃离灾祸现场。</p>

纪妙之得意洋洋地挑眉说道：“嗳呀，只要你的脚尖，离开这璟曦宫，我就让大王让别的宫中去侍奉，反正我也不想这样被人盯着，你算遂了我的心愿了。”</p>

威胁果然有用，婢女乖乖地回到原处，委屈道：“我神女，奴婢知罪，奴婢回来还不成？”</p>

纪妙之坏笑道：“这样才乖，放心，我下手会很轻，很温柔的，会将你变得美美的。”</p>

此话一出，总让婢女觉得有些不寒而栗，她才不信纪妙之的话，上次给梳了个簪花髻，引得满大街的人对她指指点点。</p>

婢女凑上前，柔声问：“我就将这张脸，奉献给神女了，若是丑了，你会负责的吧？”</p>

“靠我那么近，你可是眼神不好使？”纪妙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，觉得眼前之人的说话神情与胥长廷如出一辙。</p>

可她确实是女子的容貌，纪妙之只当是自己的错觉，婢女这才舍得拉开二人的距离，满意地一笑：“我是想让你看清我此刻的样子。”</p>

就这样，婢女让她在自己脸上随意摆弄，不知过了多久，直到她渐渐有了睡意，纪妙之才放下手中的粉匣，将她拖到铜镜旁，说道：“画好了，你快瞧瞧。”</p>

婢女看着镜中的“自己”，吓得眼珠都快掉下来，惊呼道：“你这是化妆吗？这分明是在我脸上画画才对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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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是唤桃花妆，怎可不画桃花，这画了桃花，才能应了它的意思。”纪妙之原在一本书上见过，具体意思并未读懂，所以在脸上一边画上一朵桃花。</p>

婢女知道她从来看书只读懂字面意思，冷哼道：“肤浅之见！”</p>

纪妙之佯装生气地暴喝道：“你一个小丫头敢说我肤浅，我告诉你，不准给我擦，否则明日画你满脸桃花。”</p>

婢女走出了殿，恢复了本来的面貌，他不想让纪妙之察觉自己的法术，印心咒也并非失效，而是强行让胥长廷压制在身体中，虽然他不能对她坦诚相对，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依赖自己。</p>

另一边，宋玉放心不下纪妙之，本闯入璟曦宫，却被落头氏用了迷魂术，昏倒在地。</p>

她握紧了手中的红莲之刺，呢喃道：“莫要怨我，并非我想让你魂飞魄散，我也是受制于人。”</p>

蓦地，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，池中池水涨起，汇聚成人形，朝她走来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</p>

落头氏定睛一看，惊诧道：“瑶姬，怎么又是你？！”</p>

看着沉睡的宋玉，瑶姬目光凌厉：“我说过，我会一直守着子渊，你休想伤害他。”</p>

落头氏冷道：“恐怕如今不行了！”</p>